荆棘丛里的玫瑰:绿茵场上的女足体育生

2021年女足东京小组赛后的网络世界失去了深夜的宁静,“中国女足vs荷兰女足:2:8”成为网络炮轰的对象,谩骂、讥讽化作枪林弹雨向中国女足袭去,正如一张张满布恶语的白纸倾覆在中国女足白色的球衣上。有人高呼“贾秀全下课!”,有人归结白衣服选得丧气,有人以此“致敬”巴萨在欧冠赛场上2:8的惨案,有人忧心中国女足后继无人。

半年后,中国男足不敌越南。网民“慰问”李铁的热情可比评论女足的劲头大太多,更别提阅读量直逼国人人口的微博热搜“国足1比3”了,中国男足再次诠释何为“全球第一运动”。在关注度这一仗上,女足可谓输得彻彻底底。

在郑州市第三十一中学的足球队更衣室里,刚结束日常训练的侯思雨来不及换身干爽的衣服就翻出手机,浏览着近日的足球时讯,评论区针对中国足球的种种数落她早习以为常。放下手机,眯起双眸,面对一波又一波与自己息息相关的舆论风暴她想去做点什么,却又束手无策。

返回桌面,武汉体育学院的校门在手机背景上熠熠生辉。“一定要去武汉体育学院(以下简称武体),我们一起!”和挚友的约定犹在耳畔回响,她轻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连去武体的门槛都够不上。

据武体2022年的招生文件,考生需要获得国家一级足球运动员才有报考资格,这可是全国比赛前八队伍中的运动员才有的机会。“猿猱欲渡愁攀援”,现实对女子足球来说显然更为严苛。国家运动员证书是依据比赛成绩来评定,而我国校园女足能参加的比赛数量令人嘘唏。2013年的校园足球比赛中甚至还没有设立女子组。此外,从2018年全国青少年校园足球联赛的男、女子组参赛数量对比中也可见一斑,48:16,男子组三倍之于女子组的比例,揭示了校园女子足球的境况。

虽然已经取得国家二级运动员的资格,但侯思雨对以后要走的路仍然心存忧虑,“队友告诉我,全国招收高水平足球队的高校有188所,而里面收女足的连三分之一都不到。”侯思雨怔怔地望着训练室洁白的天花板,仿佛在看着自己前途难料的未来。

青少年校园女足的困境不仅限于上升渠道的缺位。2015年,国务院在发布的《中国足球改革发展总体方案》(以下简称“总体方案”)中指出:在现有的基础上大力发展足球推广学校的数量,目标是在 2020年全国达到 2 万所足球学校,2025 年增加到 5 万所,其中开展女足队伍的学校要有一定的比例。目前,郑州(含市县区)共有265所青少年校园足球特色学校,其中有女足的学校共170所,占比约64%,而男足的占比则是100%。

更衣室的钟叮叮当当敲过八点,侯思雨赶忙将已被汗水和泥土浸透的运动服塞进书包,第二天早上6点她要跟随队伍去山东青岛参加邀请赛。“我不怕奔波,比赛越多我越高兴,这是我接近梦想的机会!”训练——比赛——一级证书,这是侯思雨对自己当前的全部规划。

起身、接球、运球,侯思雨将足球牢牢地掌握在自己的脚下,像风一样突破重围,在绿茵场上一遍遍地挑战着自己的体能极限。训练过后,侯思雨支着腿大力喘息着,汗水打湿了后背,膝盖上还留着尚未消退的青青紫紫。运动员都知道膝盖受伤劳损是不可逆的,但为了达到更好的训练效果以及更好地发挥实力,侯思雨始终坚持不带护膝上场。提及足球训练给她带来的伤痛,侯思雨并不为此感到为难,“别说在比赛的时候会和对手产生一些身体对抗,就算是平常的训练,磕磕碰碰也是家常便饭。”尽管侯思雨将“伤痛”一页云淡风轻地掀开,但无法掩盖的是,除了受伤当下带来的疼痛感,长期的身体劳损导致她的身体形成多处慢损伤。旧疾和新伤遍布在她身体的多个角落,一个才上高一的小孩,红花油和云南白药竟是她身上最持久的味道。

“糟了。”向教练示意过后,侯思雨拿起书包飞快跑离足球场。和男足球运动员相比,作为女足运动员,侯思雨最担心的是训练遇上生理期,为了跟上队员的进度,也为了在五个人争一个位置的竞争环境下生存,侯思雨从不轻易因处于生理期请假。

在2017年“学生体质健康与运动生理学”学术研讨会的一篇论文中,张原与曹芳芳指出“大多数的体育项目对女性月经周期是没有任何影响的,但是长时间、持续性的大负荷训练,则容易引发女性月经不调,常常表现为月经周期延长或推迟,月经量过多或者减少。”而一个月经历两次生理期,已成为侯思雨过量训练后频发的“后遗症”。

每天从下午第三节课开始的整整100分钟,侯思雨会进行传控、对抗、配合等训练。除了这些日常训练,一周还会增加两次力量训练,一般会通过扛30斤重的水袋和抬实心的轮胎来提高体能,期间还要配合深蹲等动作,这对于痛经期的女生来说无疑是“灭顶之灾”。每当这个时候,侯思雨一边竭力抵抗生理期带来的疲劳感以及腹部高频率传来的、宛如滚刀般的阵痛,一边咬咬牙力求把所有训练项目完美完成。不仅仅是侯思雨,在竞争激烈的女足队伍中,每个人都在为获得珍贵的比赛机会拼搏着,即使是生理期,她们的训练也从未懈怠。

成长过程中的磕磕绊绊磨练了她的意志,当周围所有人都觉得侯思雨会因此在足球之路上退缩时,在重重女性生理限制下,“我热爱足球”始终是她坚定的回答。

手机相册里的侯思雨是清一色的黑色短发和运动服。虽然她也和其他年轻女孩一样,喜欢刷视频、看小说、聊八卦,想留一头长发、化靓丽的妆容、穿漂亮的裙子,也会计划每周喝一次香甜的奶茶。但是,“零”——是侯思雨衣柜里的裙子数量;“数不清”——是侯思雨衣柜中运动服的数量。长期的训练让青春期里的侯思雨有了小腿变粗的烦恼,她脚上的大脚趾头也在长期的训练中发生了变形。球队的制度让她远离了美甲、长发、裙子以及奶茶,这些似乎让她成为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假小子——略显黝黑的皮肤、爽朗的笑声、和男生混成兄弟、主动成为“社牛”。

与青春期的其他女生相比,侯思雨显得“格格不入”,“踢足球也很美”成了她对青春特别的认知。

那段时间,侯思雨经历了6年足球生涯里摔得最结实的一跤——左腿最外侧小骨断裂。

看着每天迫切渴望回到球场的女儿,每天的叹气成了侯爸侯妈担忧的宣泄口。深夜陪护时,侯爸侯妈时常悄悄打开百度了解足球。“女足运动员前途怎样”成了手机里的“热门”,《中国女足前景不容乐观 战术完败贾秀全难辞其咎》、《专访董炜:非常看好女足前景,最看重JDI精神》、《同工同酬的口号之下 女足和男足踢的是一种足球吗?》……一篇篇报道,喜忧参半。孩子是自己的,侯爸侯妈忧心着孩子的未来。身体、待遇、前景,一切的未知始终是侯爸侯妈心里的一根根刺。

柔软而坚强是侯思雨的初中教练谭军教练对她的评价,她会在队友赛场失误陷入自责时主动安慰,做队伍中温暖的避风港;会在重难点战术实践时积极执行,发挥队长的引导力。在谭军的执教生涯中,因伤病、家长的反对、在训练中磨灭了热爱离开球场的女足球员比比皆是,真正能坚持到初中并坚定前行的少之又少。

“什么时候你们支持女足的角度,不再是为了讽刺男足。什么时候你们的支持,是能看到不仅仅在国家队中的我们,还有俱乐部其他踢球的女足球员们,给她们带来踢下去的意义,那么我们中国女足在未来才会真正强大。”女足运动员王霜的微博让侯思雨明白她的前路不仅有无尽的训练与伤病,更有着性别偏见——”女足观赏性不高、不受关注、赢了也只是嘲讽男足的工具”。

男女足同工不同酬也是女足长久以来的窘境之一。前中国女足队长徐媛透露,中国女足顶级球员的薪资能达到100万元左右。而据国外数据机构Sporting Intelligence统计,疫情前夕,上海上港等8家中超俱乐部的薪资便能达到100万乃至200万的水平。薪资有价,热爱无价。侯思雨早已习惯这样的差距。男女足的“人气”之差不仅在于薪资,更切实的反映在每次比赛的上座率和转播率上。2018年,女足比赛(决赛)首次登顶 CCTV-5 足球类赛事收视榜,平均收视率为2.17%,甚至达不到当年男足收视榜第十的一半。

知名度不高、性别的歧视、薪资过低……种种原因构成的低曝光不仅无形扼杀了无数少女的足球梦,也让作为女足教练的“谭军们”陷入培养优秀校园女足运动员的死循环。

出院前一天,侯爸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声“妮儿,要不咱不踢了,咱退了吧”。侯思雨喝着母亲炖的排骨汤,看着电视中的球赛,陷入了沉思。第一粒进球打破了侯思雨与父母间自受伤以来的压抑气氛,侯思雨趁机说出了想了很久的话,“或许我成为不了电视里这样的球员,但我想为我热爱的足球献力。我知道路有多难,但我有信心……”这是她第一次和父母明确表达自我对足球的热爱,第一次和父母明确探讨自己与足球的未来,也是侯爸侯妈第一次感觉到女儿长大了。最终,侯爸侯妈选择了支持,将担忧藏在心底。

备注:左图为2018年中国足协佛山国际女子足球锦标赛观众席,右图为2018年中国足球男子乙级联赛1/4决赛观众席

时隔半年的亚洲杯决赛上,女足最后一球在第93分钟破门而入,一举夺冠。屏幕外,侯思雨与室友一直双眼紧盯屏幕,双拳紧握,还下意识绷紧了脚背,直至这一记绝杀进球,女孩们紧握的双拳才松开。女足举起冠军奖杯,国歌响起,国人们一片欢呼。欢呼不止于现场,更以28.6亿阅读量冲上微博热搜,侯思雨与队友们不禁紧紧相拥,眉眼尽是坚定与自豪。

然而,欢呼中却也夹杂一片讥笑男足之声,不仅有“子仇母报”等调侃者,更有“在男足酒店外燃放烟花庆胜利”的实践者。一切的一切正如女足球员王霜所感——“女足的成功成为了嘲笑男足的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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